把瓶子给我,”老兰说,“根据我的经验

我不要你死。”
“好孩子,别哭,别哭……”
“那边有警察吗?”小韩问。
“我们没有别的要求,”我和妹妹齐声说,“我们只是活够了,请你把我们杀死。”
“煮好了,上吗?”
黄彪想帮我把荷叶打开,我摆手拒绝了他。他不知道,解开肉的包装,就像兰老大脱去女人的衣裳一样,也是一种享受。
老兰把玩着高脚玻璃酒杯,让杯子里的酒转来转去。他冷冷地问:“老罗,玉珍,你们说,我们这个干法,是赔还是赚?”
牛贩子见到我父亲,都从短墙边上站了起来。这些家伙大清早地就戴上了贼光镜子,看起来有几分恐怖,但他们的嘴边上挂着笑纹,说明了他们对我父亲相当尊重。父亲把我从脖子上卸下来,蹲在离牛贩子十几尺远的地方,摸出一个瘪瘪的烟盒,剥出一支变形潮湿的烟卷儿。牛贩子们将自己的香烟投过来,十几支香烟落在父亲的面前。父亲将投过来的烟卷儿收拢在一起,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地上。牛贩子们说:妈了个巴子的老罗,抽吧,几支烟卷儿怎么能收买了你?父亲微笑不答,还是抽自己的劣烟。村子里的屠户们三三两两地走来,他们的身体似乎都洗得干干净净,但我还是闻到了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血腥味儿,可见即便是牛血猪血,也是洗不干净的。牛们也嗅到了屠户身上的气味,它们挤在了一起,眼睛里闪烁着恐惧的光芒。
我和妹妹站在路边,看着父亲浮肿的面孔和一夜之间白了的头发。我感到心中并无痛苦,但眼泪却哗哗地流下来。父亲对着我和妹妹点点头,示意我们过去。我和妹妹犹犹豫豫地走上前,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。父亲抬了一下手,似乎想抚摸我们,但是他没有。亮晶晶的手铐在他的手腕上闪烁着,照花了我们的眼睛。父亲低声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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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‘四大’,你不要得寸进尺!”母亲气呼呼地说。
“‘四大’,抢孝帽子吗?不用抢,有你戴的。”
“啊,你胖成这样子了。”
“哎呀爷们,”黄彪急忙分辩着,说,“您借给我两个胆子我也不敢骂您。再说了,咱爷俩儿的感情不是一天了,正是因为有了您这样懂肉的行家,我这活儿干的才来劲儿。这么说吧,我煮出来的好肉,只有进了您的嘴巴,才不委屈我的手艺。看您吃肉,爷们,真的,真的是一种享受,比搂着老婆睡觉还要过瘾……”
“俺爹不在家。”
“俺可等到你啦……”
“俺老婆给我托过梦,说这样的钱到了那边是假币。”马奎用脚踢踢那些冥币,说,“你们得跟兰总说说,把这些东西剔出来扔掉,否则,带着一兜子假币到了那边,还不得被警察当假币贩子给抓起来?”
“按说你是不用去上学了,你再上学就把那个蔡老师活活气死了。”老兰说,“但事关你的前途,还是听你父母的意见。”
“把磅搬出来。”老兰说。
“把瓶子给我,”老兰说,“根据我的经验,在这个世界上,有两类人不能得罪。一类是那些青皮流氓光棍汉,属于流氓无产阶级吧,这些人站着一根躺下一条一人吃饱全家不饿,有家有业的人、有根有后的人、有权有势的人,都不敢跟他们较劲。还有一类就是那些其貌不扬的、流着黄鼻涕、灰腚瓦爪的、像癞皮小狗一样被人用脚踢来踢去的孩子,这样的孩子成为土匪、强盗、大官大将的可能性比那些有礼有貌、衣衫整洁的好孩子大得多。”老兰往我的碗里倒了一些酒,说,“来吧,罗小通罗先生,老兰敬您一杯!”
“半头牛算什么?”他们中的又一个说,“半头牛还不够俺填牙缝的,老子每次能吃一头牛。”
“抱她去卫生室,抹点药。”
“被子、枕头都在炕头上堆着,先让她盖那床蓝花的吧,等明天再另给你们做。”
“表姐,人不是山,万古不变……”母亲红着脸说,看样子有些发怒。
“别别别……”老兰慌忙站起来,摇摆着大手说,“杨玉珍,亏你想得出来,这样的大礼,老兰怎么担当得起呢?你没看看你养了一对什么样的儿女吗?”老兰俯下身,拍拍我和妹妹的头顶,夸张地说,“这是一对金童玉女,前途不可限量。我们这些人,再怎么折腾也是河沟里的泥鳅,成不了龙,可他们就不一样了。老兰不会相马,但是会相人,”老兰用两只大手把我和妹妹的脸扶正,仔细地端详着,然后抬头对我的父母说,“你们看看,这样的头角,如何能错得了。你们两口子,就准备着跟着儿女风光吧!”
“别说这些不着边际的疯话了,睡觉去,”父亲不耐烦地说,“我们有事情要商量。”
“不,”我扯着挎包,执拗地说:“爹,我要你回去!”
“不,”我说,“你先剃。”
“不,我不明白!”
“不,我不睡。”我说,“我要跟你们谈谈我不上学的事情。”
“不,我要喝。”我伸出手去,讨要我的酒碗。
“不必了,”母亲说,“忘是肯定忘不了的。”
“不抽,”我说,“抽烟后影响味觉,无论多么好的肉也品尝不出滋味来了。”
“不行,”爹说,“无论如何,你也要在学校里给我沤几年。”
“不行,”父亲坚定不移地说,“有我和你娘在那里干就够了。”
“不行,老兰,坚决不行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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